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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 我的爱

发布时间:2020-08-05 作者:高冠辉 来源:神州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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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我任教的美国莱斯大学教务长贝克教授邀请我给全校师生作一次网络在线报告,主题是关于我的家乡——内蒙古锡林郭勒,我欣然答应。一直以来,我都想为家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当天的报告非常顺利,上百位师生上线观看,并提出各种关于蒙古族文化、风俗、节日、旅游等方面的问题,我的内心欣喜不已。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作为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牧民的后代,无论在德国做博士后研究,还是在美国做教学工作,我感觉肩上有一份让世界了解家乡民族文化的责任,一直在努力搭建其他国家的人民对蒙古族历史文化理解与认知的桥梁。多年在异国求学工作,每当我静下心来回看自己走过的路,那个叫作家乡的地方就会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我太想用文字表达对家乡的眷恋,用歌声描绘那片永恒的热土,用记忆留住生我养我的碧绿草原。无论离开多久,记忆中的家乡依然清晰可见,亲切祥和,如父母脸上绽开的笑容,又如一碗甘醇的奶酒,更如那一曲悠扬的长调。夏季的草原像一幅自然雕饰出的画卷缓缓展开,风景秀丽,牛羊肥美,溪流碧波荡漾,白色的毡房如星星般点缀在草地上,远处不时传来牧马人悠扬的长调和呼麦。每年8月初,各盟市、旗县会举办那达慕大会,传统的骑马、射箭和摔跤比赛绝对不容错过。雨过天晴后,最美不过跑到草地上撒欢儿,满地鼓起小山包一样的蘑菇破土而出,就像破壳的小鸡崽儿一样等着你来采摘。那时候,每当放学就会跑到草地上摘野韭菜花,拔沙葱,采蘑菇,夜晚便躺在草场上数天上的星星,这些鲜活而稚趣的记忆填满了我整个童年生活。

记得上学时,经常有人围着我问一些哭笑不得的问题,比如:你们内蒙古人是不是骑马上学?你们还住在蒙古包?口渴了是喝马奶吗?吃饭要先唱蒙古族歌曲吗?高考时要考射箭吗?正是大家这份好奇心,让我在同学中很受欢迎,享受着更多关注。即使我在美国求学时,这样的人生阅历也依旧绽放着光芒。10年前,我受国家留学基金资助赴美国莱斯大学材料系攻读联合培养博士学位。初到美国,我最大的感觉就是这里什么都很大,房子很大,车很大,汉堡包也很大……有点像辽阔的内蒙古草原,有种回到家乡的错觉。随着慢慢适应学习生活,我身边逐渐多了不同肤色的朋友,大家分享各自的学习心得、家乡风俗文化,尤其对蒙古族历史、文化极为感兴趣的国际留学生们,每次聚会都会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把这句话实践得淋漓尽致。在一次富布莱特学者邀请聚会上,一对美国老夫妇玛丽和罗恩与我聊天,听说我来自中国的内蒙古,他们特别兴奋,问了许多古往今来的问题,我们交流得非常愉快,其间我也表达了自己想要更多了解美国人的生活、文化、习俗,以便让自己更好地融入美国的想法。没想到玛丽突然一拍脑袋,很开心地说:“why don’t we live together so as to know each other country better, we can be your host family in Houston.(我们为什么不住一起呢,这样能更好地了解对方的国家,你在休斯敦可以住我家啊。)”

走进美国家庭

征得莱斯大学国际办公室同意后,我搬进了玛丽和罗恩的家,他们如父母般照顾我,我也一样敬重爱戴他们。

玛丽和罗恩从我这里了解到很多中国的发展现状,包括教育、文化等方面的情况,两年多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愈发深厚了。莱斯大学国际办公室了解到我的求学经历后,非常赞赏,专门设立了一个活动项目——每年开学季举办host international students活动,邀请莱斯大学本校教师及家属朋友与入学的海外留学生进行面对面交流,促进彼此间的了解,让留学生更好地融入美国生活。该活动的知名度不断增高,并且得到越来越多的支持,我也曾被邀请与新入学的留学生交流互动,收获颇丰。

因为异国读书的机缘,我结识了玛丽和罗恩这对来自得州的老夫妇,也让蒙古族文化与传统在这里广为人知,更让两国的人们紧密连接在一起,这纽带便是爱与善良。当我在内蒙古的家人来得州探望我时,他们真切体会到我的寄宿家庭和朋友的热情好客。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哥哥乌力吉是个音乐人,在深圳开办了自己的音乐学校,教授马头琴演奏及声乐等,来美国时他专门带着马头琴、长笛、葫芦丝等乐器,在玛丽和罗恩家里来了一场即兴演出。虽然歌曲都是用蒙古语和汉语演绎,但当悠扬的蒙古族长调响起时,所有人都沉浸在优美的音乐中。最后,哥哥演奏了中美两国国歌,让整个音乐沙龙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很多老教授一边跟着唱,一边流下热泪。人类对真善美的追求是永恒的,共鸣即由此而生。

2014年,我已博士毕业,为了庆祝玛丽退休,我邀请她到中国旅游,带着她环游古城西安,到访我上学的城市青岛、深圳、北京,当然还有我的家乡锡林郭勒,75岁的玛丽还徒步登上了八达岭长城……每到一处她都兴奋不已,认真听导游讲解,晚上还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记录下来,数周下来已是厚厚的一大本日记。玛丽说,她要用文字记录下在中国的点点滴滴,并在亲朋好友中传阅。那一刻,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心中满是感动与喜悦。后来,我又赴德国作博士后研究,其间玛丽和罗恩夫妇不远万里到柏林看望我,我也会在他们生日之际为他们寄去礼物,还制作一些精美的视频短片发给他们。如今我又回到休斯敦工作,他们更是开心不已,早早就邀请朋友们一起策划家庭聚会欢迎我。我想,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爱,无论我们来自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只要彼此真情对待,总能获得一份珍贵的爱,这爱可化解一切争执,克服一切困苦,建设人类美好的家园。

文化使者的荣耀时刻

在德国作博士后研究的4年里,我一如既往扮演着一个“民间外交家”的角色,让更多德国同事和朋友了解中国各方面发展。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2018年,内蒙古锡林郭勒乌兰牧骑应邀到德国柏林市政厅演出,为了让这一消息更加广为人知,我与德国同事提前几周便各自分头行动,用英语和德语制作宣传海报发布在网络上,张贴于地铁、商场、公司、团体单位等,进行广泛宣传。我还与乌兰牧骑的演员们商量,可于市政厅正式演出之前,在日常人流量最高的波兹坦广场进行一次试演,让更多当地民众欣赏蒙古族音乐,了解中国的民族文化,这一提议得到所有演员一致赞同。

试演当天,很多德国民众早早守候在广场,演员们没有任何报酬,但仍百分之百地全情投入到每一个节目演出中,其间还穿插一些内蒙古民族文化、历史、风俗等方面的知识问答,以及传统蒙古族小礼物发送等互动环节,让当地人们既欣赏了传统的蒙古族音乐,同时也能参与其中,不亦乐乎。演出反响热烈,效果自然不必言表,我的德国同事们听到马头琴那万马奔腾般的演奏时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可以说,我之前四处奔波的辛劳,换来了心里的一片甜,能让祖国的民族文化走出国门并让世界人民接纳,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

面对昨天,整装今天,迎接明天

民族文化总有某种深深的吸引力,承载着历史长河的记忆,并代代流传。然而,关于民族文化与历史,有时也会遇到一些小小的尴尬。我在莱斯大学读博期间参加了学校一年一度的国际文化节,我作为中国少数民族代表,为师生们介绍蒙古族的历史、文化、风俗等方面的知识。为更加生动详尽地作好介绍,我特意让父母从家乡邮寄给我很多蒙古族的物品,如弯刀、酒壶、服饰、奶酪等,作为我在国际节上讲解的实物展示。活动进行得相当顺利,对于大家提出的各种问题我都给予详细解答。就在此时,一位学生走过来,满脸愤懑地对我说:“你的祖先和他们的军队侵略过我的国家……”

我沉默片刻,回答他道:“很抱歉,但这并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参与。历史就在那里,战争也已经发生了。”

听到我冷静的回答,那位学生沉思片刻后点点头,默默走开了。也许他明白了,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理解我表达的意思。我也意识到,不可能所有人都会理解自己的国家和历史,以及接纳自己的民族与文化。但无论如何,历史的车轮永远不会停下奔涌前进的脚步。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都要有一双沉静的眼、一颗平和的心来对待不同的声音,有自信和勇气面对昨天、整装今天、迎接充满希望的明天。历史教会我们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沉浸在过往的伤痛中无法自拔,否则不仅会错过今天,也会失去明天。信念坚定和自强不息的人,才能迎来赞许与钦佩的目光,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自己强大是最可靠的资本。我们的国家也是如此,她从艰难困苦中一路走来,创造了如今这样的辉煌成就,靠的就是一颗初心、一种信念、一份坚韧,她就像父母一样,即使不完美,却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我们走到哪里,身上烙着的是那来自家乡、民族、国家的标签。

游子吟

每一个像我一样从遥远的家乡走出来的游子,身上总会带着几分家乡的气息:或浓或重的口音、时隐时现的饮食习惯、或明或暗的地域性情、至深至浅的思乡之感,还有一份对那片土地的无限怀恋。身处异国的你也许和我一样,每当看到天边一轮银盘似的圆月,仿佛朦胧中望见母亲站在门前遥望着远方喃喃言语,湛蓝的天空飘着洁白的云彩,阴山下一望无垠的草地,成群的牛羊在湖边栖息,一队草原牧人打马而过……此刻那句千百次萦绕耳畔的歌词再次响起,“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唱出无数游子心里难消的殇,家乡之所以回不去,不在于空间上的距离,而在于内心的距离。故乡,对于海外游子来说,是个心所系却触不及的地方,仿佛那黑如夜、明如月、亮如星、消如愁、醇如酒、甜如蜜、春如晓、夏如梦、秋如霜、冬如雪、来如往、往如今的心绪,理不清也说不明。偶尔的思乡之情,就像被蚊虫莫名啄叮了一下心口,之后便是阵阵奇痒。

其实,我们都是时间的旅人,家乡迎送着每个人来来往往。选择离开,远行在路上,只为心中那扇理想的窗。当有一天迷失在路上,当沧桑查封了凝霜的眼睛,当艰辛化作深秋的露水,我依然固执地将枯藤做成行囊,走向那布满荆棘的他乡,也许征程的惆怅会扯碎我的臂膀,可我相信未来会给我一双梦想的翅膀。家乡,是爱的起源,回看当初出发的地方,那隐约的灯光,依然能指引我前行的光亮,就是温暖的家乡,此刻很想化身莫扎特,将自己写的这段文字谱成曲,唱给故乡听一听。

我在远航,穿越海洋,乘风破浪,重回故乡。

我在飞翔,穿过云翳,像那鹰燕,展翅翱翔。

无垠草原,胸怀宽广,草原儿女,远走他方。  

你可听到,我在歌唱,夜色茫茫,前路悠长。

愿你感知,我在呼唤,有你依偎,宛若天堂。

(作者高冠辉,系美国莱斯大学材料系助理科研教授,曾由国家公派赴莱斯大学留学并获博士学位,后赴德国作博士后研究)       

来源|神州学人(2020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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